
门被推开的时候在线免费配资,声音很轻。
轻得我都差点没听见。
我正在厨房切土豆丝,今晚打算做个酸辣土豆丝,小雨最喜欢吃这个。
可那推门声之后,是压抑的抽泣。
我放下刀,擦擦手走出厨房。
苏小雨站在玄关那儿,没开灯,整个人埋在阴影里。
她书包还背在肩上,校服外套湿了一大片,头发黏在脸颊上。
“小雨?”
我喊了一声。
她没应我,肩膀开始抖。
抖得厉害。
我快步走过去,开了灯。
光一下子洒下来,照清楚她那张脸。
脸上全是泪痕,眼睛肿得像桃子,嘴唇咬得发白。
更让我心里一揪的是,她校服裤子的膝盖位置,磨破了两个洞。
露出来的皮肤,一片青紫,还渗着血丝。
“怎么了这是?”
我伸手要去碰她,她猛地往后缩,像是被烫到一样。
然后她终于抬起头,哇一声哭出来,扑进我怀里。
那哭声太惨了。
不是小孩子摔疼了那种哭,是憋了一路,憋到家里才敢释放出来的崩溃。
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整个人往地上滑。
我赶紧搂住她,半抱半拖地把她带到沙发边。
“说话,小雨,说话啊!”
我声音发紧,手摸她额头,没发烧。
她只是哭,拼命摇头,手指死死攥着我衣角,攥得指节都白了。
哭了大概三四分钟,她才稍微缓过来一点,抽噎着,断断续续地开口。
“妈……表姑……表姑公司……”
又是表姑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表姑苏雅婷,我丈夫的远房表妹,这几年在A市搞建筑发了家,成了亲戚里最风光的人物。
今天是她公司成立十五周年庆,在帝豪酒店摆了三十桌。
小雨昨天还高兴,说表姑专门派人送了请柬来,让她一定去,还说要介绍些“有层次”的朋友家孩子给她认识。
我当时心里就不太舒服。
可小雨眼睛亮晶晶的:“妈,表姑说那边有甜品台,还有魔术表演。”
孩子毕竟才十四岁,爱热闹。
我想着毕竟是亲戚,大庭广众的,能出什么事?
就给她挑了件新买的裙子,嘱咐她早点回来。
现在看她这副样子,我知道,出事了。
出大事了。
“表姑公司怎么了?有人欺负你了?”我尽量放柔声音,可牙关已经咬紧了。
小雨点点头,又摇头,眼泪扑簌簌往下掉。
“是……是表姑的那个秘书……江叔叔……”
江浩。
苏雅婷的得力助手,我见过几次。
三十出头,油头粉面,看人的时候眼睛总往上瞟。
“他怎么了?”我声音冷下来。
小雨吸了吸鼻子,浑身又开始抖。
“宴会……宴会快结束的时候……我不小心……打翻了一杯果汁……”
“就一杯果汁?”我盯着她。
“嗯……洒在江叔叔的西装裤脚上了……就那么一点点……”她用手比划着,指甲缝里还有泥,“我马上就说对不起了……真的马上说了……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小雨的眼泪又涌出来,“江叔叔就……就发火了……他声音特别大……整个宴会厅的人都看过来了……”
我握住她的手,冰凉。
“他说什么了?”
小雨嘴唇哆嗦着,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把那几句话从记忆里抠出来。
“第一句……”她闭上眼睛,“他说:‘你没长眼睛吗?这西装意大利定制的,你妈一年工资都赔不起!’”
我胸口一股气猛地往上冲。
“第二句……”小雨眼泪流得更凶,“他说:‘到底是没爹教的野孩子,一点规矩都不懂,这种场合也是你能来的?’”
我的指甲陷进掌心。
“第三句……”小雨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,“他说:‘你妈就是个靠亲戚施舍过日子的废物,你跟你妈一样,都是吸血的蚂蟥。’”
我猛地站起来。
沙发被我带得一晃。
“第四句呢?”我问,声音哑得厉害。
小雨抬起红肿的眼睛看我,那眼神里全是恐惧和屈辱。
“他说……他说:‘雅婷总心善,养着你们这对寄生虫,要是我,早把你们赶出A市了。’”
我深吸一口气,觉得肺里像塞了团棉花,堵得慌。
“第五句。”我说。
小雨低下头,肩膀缩起来。
“第五句……他指着地上那滩果汁……说:‘现在,给我跪下来,擦干净。不然我就告诉你表姑,让她停了给你外婆的医药费。’”
我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停了医药费。
我妈在疗养院,一个月八千多,我自己工资才七千出头。
差的那些,是苏雅婷“借”给我的,说是借,从来没让我还过。
我以前还感激,觉得这亲戚还算有情分。
现在才知道,那钱是捆在我脖子上的绳子。
“你跪了?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。
小雨点头,点得很慢,很重。
“他推了我……第一次推我肩膀……我没站稳……他说‘磨蹭什么’……”
“第二次呢?”
“第二次我跪下去了……正在擦……他又推我后背……我往前一栽……手撑在地上……旁边就是香槟塔……”
她没说下去。
但膝盖上那些伤,湿透的衣服,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香槟塔倒了。
玻璃碎裂,酒液四溅。
她在众目睽睽之下,跪在一地狼藉里,浑身湿透,狼狈得像条狗。
而那个江浩,那个表姑的秘书,就站在旁边,冷眼看着。
宴会厅里那么多人,认识的,不认识的,亲戚,朋友,合作伙伴。
没人上去扶她。
可能有人在笑,有人在拍照,有人窃窃私语。
我女儿,我十四岁的女儿,就在那种地方,受了那样的侮辱。
“后来呢?”我听见自己问,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“后来……表姑过来了……”小雨抹了把脸,“她看了一眼,就说‘怎么搞的’,江叔叔说我不小心撞的……表姑就说‘赶紧收拾一下,别在这儿丢人’……然后就让司机送我回来了……”
丢人。
她说我女儿丢人。
我站在客厅中央,看着缩在沙发里瑟瑟发抖的小雨,看着地板上她滴下来的水渍,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
然后我转身,从茶几上拿起手机。
手指划过通讯录,找到“苏雅婷”三个字。
拨了过去。
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。
那头传来慵懒的女声,背景音是轻柔的音乐,还有隐约的谈笑声。
“喂?雪薇啊?”
声音带着笑,漫不经心的。
“表姑。”我开口,尽量让声音平稳,“小雨回家了。”
“哦,到家了啊。”苏雅婷好像在吃东西,说话有点含糊,“那就好,司机跟我说送到了。这孩子,今天可是出了个大风头。”
她语气里带着调侃。
我握紧手机。
“表姑,小雨膝盖全破了,衣服也湿透了,哭了一路。”
“哎呀,小孩子嘛,磕磕碰碰正常。”苏雅婷不以为意,“再说,也不是我让她去撞香槟塔的呀。酒店那边账单还没发过来呢,估计得赔个万把块。不过没事,表姑帮你出了,谁让咱们是亲戚呢。”
她说得轻飘飘。
好像我女儿受的委屈,流的血,掉的泪,就值这万把块钱。
我闭了闭眼。
“表姑,江秘书让小雨当众下跪,还骂了她五句难听话,推了她两次。这事你知道吗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音乐声小了,像是苏雅婷走到了安静的地方。
“雪薇。”她的声音沉下来,没了刚才的笑意,“你这话什么意思?兴师问罪?”
“我就问问。”
“问问?”苏雅婷冷笑一声,“江秘书是我的人,跟了我八年,做事最有分寸。他会无缘无故为难一个小孩子?小雨那孩子,平时是挺乖,可今天在宴会上,你是没看见,到处乱跑,撞了好几个人。江秘书就是提醒她两句,语气重了点,那也是为她好。”
为我女儿好。
让她当众下跪,骂她没爹教的野孩子,说她妈是废物,这是为她好。
“表姑。”我吸了口气,“我需要江浩向小雨道歉。当面,诚恳地道歉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一声嗤笑。
“道歉?雪薇,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状况?”苏雅婷的声音彻底冷了,“江秘书是我最得力的助手,代表的是我的脸面。你让他给你女儿道歉,那不就等于让我给你道歉?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——”
“你就是这个意思。”她打断我,“雪薇,不是我说你,这么多年了,你还是这么冲动,这么不懂事。难怪日子过成现在这样。”
这话像把钝刀子,在我心口慢慢磨。
我丈夫去世五年了。
我一个人带着小雨,养着病重的妈,在服装公司做设计主管,一个月七千多块钱,掰成三份花。
苏雅婷确实“帮”过我。
我妈住院押金不够,是她让秘书送来的五万块。
小雨学校要交择校费,是她“借”给我的三万。
每次送钱来,秘书江浩都会说同一句话:“雅婷总说了,不急,反正你也还不起。”
我以前都忍了。
我觉得欠人情,低人一等,是应该的。
可现在,这刀子割到我女儿身上了。
“表姑。”我声音开始发颤,“小雨才十四岁,她今天差点——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苏雅婷不耐烦了,“多大点事,值得你大晚上打电话来吵?这样吧,明天我让江秘书去你家一趟,给小雨带点营养品,这事就算翻篇了,啊?”
营养品。
她想用几盒补品,把我女儿的尊严盖过去。
“我要他道歉。”我重复。
“秦雪薇!”苏雅婷拔高声音,“你别给脸不要脸!我在A市混了十五年,走到今天靠的就是这张脸!你让我秘书给你女儿道歉,传出去我面子往哪儿搁?以后我还怎么带人?”
她顿了顿,语气又放缓,像施舍。
“姐,听我一句劝。人在屋檐下,该低头时就低头。你妈还在疗养院住着呢,一个月八千四,你自己掏得起吗?小雨马上要中考了,好学校不用打点?这些不都得靠我?”
我喉咙发紧,说不出话。
“今天这事,到此为止。”苏雅婷最后说,“你要是不满意,行,下个月疗养院的费用你自己想办法。还有,我记得你在‘伊尚’上班是吧?巧了,我跟你们王总挺熟,昨天还一起喝茶呢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嘟嘟的忙音,在我耳朵里无限放大。
我举着手机,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小雨从沙发上爬起来,轻轻拉我袖子。
“妈……”她眼睛又红了,“算了……我不疼了……真的……”
我低头看她。
她膝盖上那片青紫在灯光下格外刺眼。
我蹲下身,撩起她裤腿。
伤得比我想的还重。
破皮的地方渗着血珠,周围肿起老高,皮肤底下淤血一片连着一片。
“他推你的时候,用的什么力气?”我问。
小雨抿着嘴,不说话。
“告诉我。”我声音很轻。
“……很大力。”她终于开口,眼泪掉下来,“第一次推肩膀,我往后踉跄了好几步……第二次推后背,我整个人扑到香槟塔架子上……”
我伸手,想碰碰那些伤,又怕弄疼她。
手悬在半空,微微发抖。
“妈……”小雨小声说,“表姑是不是生气了?她会不会……真不给外婆交钱了?”
我抬起头,看女儿惶恐的脸。
十四岁,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。
可她眼里全是担忧和恐惧。
怕因为自己,连累外婆,连累这个家。
我抬手,慢慢擦掉她脸上的泪。
“不会。”我说,“外婆的钱,妈有办法。”
其实我没办法。
但我必须这么说。
那一晚,小雨睡得很不安稳。
梦里还在哭,小声抽噎,蜷缩成一团。
我坐在她床边,看着她膝盖上涂了药的伤口,看着窗外的夜色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凌晨三点,我轻轻走出卧室,在客厅沙发上坐下。
拿起手机,翻看通讯录。
能借钱的人,寥寥无几。
这几年,亲戚朋友借了个遍,苏雅婷是借得最多,也最“大方”的那个。
大方到,我现在连开口要求她秘书道歉的资格都没有。
我点开微信,找到和老板王总的对话框。
最后一条消息是他昨天发的:“雪薇,下季度的设计稿抓紧。”
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。
然后打开和苏雅婷的聊天记录。
往上翻。
大部分是她秘书江浩代发的转账记录,偶尔附言:“雅婷总的心意,收着吧。”
再往上,是过年时她发的一条语音。
点开。
苏雅婷带着笑的声音传出来:“雪薇啊,今年公司年会,你也带小雨过来玩玩呗?见见世面。对了,记得穿得体面点,别像去年那样,一件羽绒服穿三年,让人笑话。”
我关掉手机。
窗外天色开始泛白。
第二天早上,我给小雨请了假。
她膝盖肿得更厉害了,走路都一瘸一拐。
我煮了粥,煎了鸡蛋,看着她小口小口吃。
门铃响了。
我以为是快递,起身去开门。
门外站着江浩。
他还是那身笔挺的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。
手里拎着两个精美的礼盒。
“秦姐,早啊。”他声音温和,完全不像昨天那个当众羞辱小孩的人。
我没动,挡在门口。
“雅婷总让我来看看小雨。”他提起礼盒,“这是燕窝,这是进口蛋白粉,给孩子补补身体。”
说着,他就要往里走。
我伸手拦住了门。
“江秘书。”我看着他,“你昨天,是不是推了我女儿两次?”
江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。
“秦姐,这话说的。”他声音压低,“昨天那是意外,孩子自己没站稳。再说,她打翻香槟塔,给雅婷总造成多大损失?那可是当着上百个客人的面。”
“所以你就让她下跪?”
“那是她自己要跪的。”江浩耸肩,“我可没逼她。我就是说了句‘你看你弄的这摊东西’,她自己就跪下去擦了。小孩子嘛,知道自己闯祸了,害怕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。
好像昨天那个指着小雨鼻子骂“没爹教的野孩子”的人不是他。
我盯着他。
盯着这张看似斯文,实则满是傲慢的脸。
“江秘书。”我一字一句,“我需要你向小雨道歉。”
江浩笑容彻底没了。
他把礼盒往地上一放,双手插进西装裤兜,身体微微前倾。
“秦姐。”他声音冷下来,“雅婷总让我来,是看在亲戚面子上,给你个台阶下。你可别不识抬举。”
“台阶?”我重复这两个字。
“对,台阶。”江浩笑了,那笑容里全是轻蔑,“你心里清楚,你妈一个月的疗养费,小雨学校的赞助费,还有你每个月那点工资,够干什么?要不是雅婷总时不时接济,你们母女俩早喝西北风去了。”
他往前一步,几乎贴到我面前。
我闻到他身上那股浓郁的男士香水味,混着一丝烟味。
“昨天的事,到此为止。”他压低声音,每个字都像冰碴子,“你要是再闹,惹雅婷总不高兴了,后果你自己掂量。”
说完,他后退一步,重新挂上笑容。
“礼盒我放这儿了,雅婷总的心意。对了——”
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个信封,递过来。
“这是酒店那边初步的损失清单,香槟塔加地毯清洁,一共两万三。雅婷总说了,这钱她先垫上,不急着还。”
信封很厚。
我接过来,抽出里面的纸。
是一张手写的欠条,金额两万三,借款人处空着。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“自愿赔偿,立此为据。”
“签了吧。”江浩递过来一支笔,“签了,这事就算了了。雅婷总那边,我也好交代。”
我捏着那张纸,看着上面工整的字迹。
然后我抬起头,看江浩。
他也在看我,眼神里全是笃定。
笃定我会签。
笃定我不敢得罪苏雅婷。
笃定我们母女俩,离了他们的“施舍”,就活不下去。
我慢慢折起那张纸,折得很仔细,折成一个小方块。
然后抬手,轻轻一抛。
纸方块落在江浩脚边。
“不签。”我说。
江浩脸色变了。
“秦雪薇,你——”
“你推了我女儿两次。”我打断他,“骂了她五句难听话。这笔账,不是两万三能了的。”
江浩盯着我,像是第一次认识我。
过了几秒,他笑了。
不是刚才那种虚伪的笑,是彻底撕破脸皮的,带着嘲讽的笑。
“行。”他点头,“有骨气。那咱们就看看,你这骨气能撑几天。”
他弯腰捡起礼盒,转身就走。
走到电梯口,又停下,回头看我。
“对了,提醒你一句。”他说,“雅婷总在A市混了十五年,别的不说,人脉还是有的。你那个工作,好像是在‘伊尚’设计部吧?巧了,雅婷总跟你们王总,关系可铁着呢。”
电梯门开了。
他走进去,最后看我一眼,那眼神像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蚂蚁。
电梯门合上。
我站在原地,手心里全是汗。
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
我回头,看见小雨扶着墙站在卧室门口,眼睛红红地看着我。
“妈……”她小声说,“那些东西……很贵吧……”
她指的是被江浩拎走的礼盒。
我走过去,抱住她。
“不贵。”我说,“什么都比不上你。”
话是这么说,可我脑子里已经乱成一团。
工作。
王总。
苏雅婷。
中午,我把小雨安顿好,还是去了公司。
请了半天假,下午一堆事。
刚进办公室,就觉得气氛不对。
平时见面会打招呼的同事,今天都低着头,假装没看见我。
我的工位上,放着一摞新文件。
助理小刘蹭过来,小声说:“薇姐,王总早上来找过你两次,脸色不太好。”
我心里一沉。
“知道了。”我说。
话音刚落,办公室门开了。
王总站在门口,四十多岁,挺着啤酒肚,脸色确实难看。
“秦雪薇,来我办公室一趟。”
声音硬邦邦的。
我跟过去。
路过设计区的时候,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,刺得我脊背发凉。
王总办公室门关上。
他没让我坐,自己往老板椅上一靠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“坐。”他说。
我拉开椅子坐下。
“听说。”王总放下茶杯,眼睛盯着我,“你昨天,把苏总给得罪了?”
该来的还是来了。
“王总,事情是这样的——”
“我不需要听过程。”王总抬手打断我,“苏总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了,很生气,说你不识好歹,给脸不要脸。”
他顿了顿,身体前倾,双手交叠放在桌上。
“雪薇,你在公司八年了,从助理做到主管,不容易。我也一直很看好你。”
“但是。”他话锋一转,“生意场上的事,你该明白。苏总的雅建集团,是我们‘伊尚’最大的客户之一,每年从我们这儿拿货,三千万打底。”
三千万。
我知道这个数字。
每年公司开年会,王总都会提,说雅建集团是我们的“衣食父母”。
“苏总说了。”王总继续说,“昨天那事,本来就是个误会,她让秘书去给你台阶下,你非但不领情,还给人甩脸子。”
他摇头,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。
“雪薇,不是我说你。你家里什么情况,我也知道一点。苏总是你亲戚,愿意帮你,那是你的福气。你怎么就不知道珍惜呢?”
我攥紧手指。
指甲陷进肉里,有点疼。
“王总。”我开口,尽量让声音平稳,“如果是您女儿,被人当众辱骂,强迫下跪,您会怎么做?”
王总一愣,随即皱眉。
“那不一样。苏总说了,是她女儿自己不小心,人家江秘书就是说了两句重话。小孩子嘛,教育一下怎么了?”
教育。
又是这个词。
“我女儿膝盖全破了,现在走路都困难。”我说。
“那你去医院啊!”王总声音提高,“该看病看病,该赔偿赔偿!苏总不是说了吗,医药费她出!你还想怎么样?非得让人家秘书给你女儿磕头认错?”
我看着他。
看着这个平时和和气气,开会时总说“公司是大家庭”的领导。
“王总。”我说,“如果今天受委屈的是您女儿,您也会说‘磕头认错就不必了’吗?”
王总脸色彻底沉下来。
“秦雪薇。”他手指敲着桌面,“你别在这儿跟我抬杠。我今天叫你来,是给你提个醒。苏总那边很生气,她说了,如果你不给她秘书道歉,明年那三千万的单子,可能就要黄。”
他身子往后靠,椅背发出吱呀一声。
“你也知道,现在行业不景气。三千万的单子黄了,公司得裁多少人?你这个设计主管,还坐得稳吗?”
话说到这份上,已经算是威胁了。
我沉默了几秒。
“王总的意思是,我必须去道歉?”
“不是我的意思。”王总摆手,“是你自己看着办。工作重要,还是你那点面子重要?”
他顿了顿,又补一句。
“哦对了,你手上那个‘春尚’系列的设计稿,先交给小陈吧。你这几天情绪不稳定,别影响了进度。”
小陈,陈莉,我的副手。
一直想坐我的位置。
“王总,那系列我做了两个月——”
“这是公司的决定。”王总不耐烦地打断我,“出去吧,好好想想。”
我站起身,腿有点发软。
走到门口,手握住门把手。
“王总。”我回头,“如果我去道歉,那三千万的单子就能保住吗?”
王总正在翻文件,头也不抬。
“那得看苏总满不满意。”
“那如果我不去呢?”
他抬起头,看着我,眼神很冷。
“那你明天就不用来了。”
门在我身后关上。
走廊里很安静,我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,一下,一下,砸在胸腔里。
回到工位,陈莉已经站在那儿了。
她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,笑得温柔得体。
“薇姐,王总跟我说了,‘春尚’系列我先接手。你把资料给我一下吧?”
办公室里所有人都看过来。
有人低头假装工作,有人偷偷瞥我。
我打开抽屉,拿出厚厚一摞设计草图、面料小样、配色方案。
那是我熬了无数个夜,改了十几遍的心血。
陈莉接过去,翻了两页。
“哎呀,这个颜色搭配……”她皱了皱眉,“是不是有点过时了?王总说了,要年轻化。”
我没说话。
她把文件夹抱在怀里,转身要走,又停下。
“对了薇姐。”她回头,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能让半个办公室听见,“昨天苏总公司周年庆,我也去了。你女儿……没事吧?我看她摔得挺重的。”
我抬起头,看着她。
她眼里全是幸灾乐祸,藏都藏不住。
“没事。”我说。
“那就好。”她笑笑,“小孩子嘛,皮实,摔摔打打就长大了。不过薇姐,你也得管管,那种场合,乱跑乱撞的,多丢人啊。”
说完,她扭着腰走了。
我坐在工位上,盯着电脑屏幕。
屏幕是黑的,映出我自己的脸。
苍白,疲惫,眼睛下面一片青黑。
下午,我开始整理其他项目的文件。
能感觉得到,周围的同事在疏远我。
去茶水间倒水,原本在聊天的几个人,见我进来,立马散开。
去卫生间,听见隔间里有人小声议论。
“听说她女儿把苏总的宴会搞砸了?”
“何止啊,还不识好歹,苏总让秘书去慰问,她给人赶出来了。”
“啧啧,真是拎不清。自己什么身份不知道?靠苏总接济过日子,还摆谱。”
“王总今天发了好大脾气,说她要是不道歉,工作都保不住。”
“活该,这种人就是白眼狼。”
我站在洗手池前,打开水龙头。
冷水哗哗地流。
我捧起水,用力洗了把脸。
抬起头,镜子里的女人,眼睛通红。
下班时间到了。
我收拾东西,走出办公室。
电梯里遇到几个同事,没人跟我说话。
大家各自看着手机,或者盯着楼层数字。
空气像凝固了一样。
走出公司大楼,天已经黑了。
初春的风吹过来,还有点冷。
我裹紧外套,往地铁站走。
手机响了。
是我妈疗养院打来的。
心里一紧,赶紧接起来。
“秦女士吗?我是疗养院的小张。”
“张护士,我妈怎么了?”
“哦,别紧张,您母亲身体挺好的。”张护士声音很客气,“就是……想跟您说一声,下个月的床位费和护理费,该交了。”
我松了口气。
“我知道,月底前我会打过去。”
“那个……”张护士顿了顿,“秦女士,我们这边接到通知,苏雅婷女士那边说,从下个月开始,她不再代缴费用了。所以……您得自己全额支付。”
我脚步停住了。
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边,浑身发冷。
“张护士,你说什么?”
“苏女士今天下午派人来过了,说以后您母亲的费用,由您自己承担。”张护士声音里带着同情,“秦女士,您也知道,我们这里是高级疗养院,费用不低。一个月八千四,您看……”
我握紧手机,指节发白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我说,“我会尽快处理。”
“另外……”张护士犹豫了一下,“苏女士那边还说,可以帮您母亲转到普通病房,费用能减半。但需要您本人过来办手续。”
转到普通病房。
我妈有心脏病,高级病房是带24小时监护设备的。
普通病房,六个病人一间,只有一个护士轮值。
“我先考虑一下。”我说。
“好的。不过秦女士,我们这边规定,如果费用逾期超过一周,可能就需要办理出院了。您理解一下。”
电话挂了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街上的车流,灯光连成一片,晃得眼睛疼。
八千四。
我一个月工资七千二。
就算不吃不喝,也还差一千二。
更别说还要养小雨,付房租,生活费。
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是房东。
“小秦啊,下季度房租该交了。”房东阿姨嗓门很大,“对了,有个事跟你说一下,从下季度开始,房租涨五百。这地段你也知道,年年涨,我也没办法。”
“涨五百?”我脑子嗡嗡的,“阿姨,合同上不是写着——”
“合同是合同,市场是市场嘛。”房东打断我,“你要是不愿意,月底前搬走也行。我这房子不愁租。”
我想说什么,喉咙像被堵住了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最后只能说,“我会按时交。”
“行,那就这样。”
电话又断了。
我站在风里,站了很久。
直到手机第三次响起。
是苏雅婷。
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,看了好几秒,才接起来。
“喂,表姑。”
“雪薇啊。”苏雅婷声音很轻松,背景音是悠扬的小提琴,“听说你今天跟王总聊过了?”
我没说话。
“王总那人,脾气直,说话可能重了点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她语气像在聊家常,“其实吧,姐,我真不是故意为难你。就是觉得吧,你这脾气得改改,不然以后在社会上吃亏。”
“江浩那边,我已经说过他了。他也知道错了,这样,明天我让他再去你家一趟,正式给你和小雨道个歉,怎么样?”
我闭上眼。
“表姑。”我说,“我妈疗养院的费用——”
“哦,那个啊。”苏雅婷轻描淡写,“我最近资金有点周转不开,你先自己付两个月。等过了这阵子,我再帮你。”
资金周转不开。
昨天周年庆,包下帝豪酒店顶层,光是那瓶拉菲就两万多。
“另外啊。”她继续说,“小雨学校那边,下学期的赞助费也该交了。我记得是三万是吧?这钱我可垫不起第二次了,你得自己想办法。”
我没吭声。
“雪薇?”她喊我,“你在听吗?”
“在。”
“那就这样。明天江秘书过去,你态度好点,别再闹脾气了。啊?”
电话又挂了。
我慢慢蹲下身,抱住膝盖。
街边的行人匆匆走过,没人看我一眼。
也不知道蹲了多久,腿都麻了,我才站起来,慢慢往地铁站走。
到家的时候,已经快八点了。
推开门,屋里亮着灯。
小雨坐在餐桌边,面前摆着两碗面条。
清汤寡水,里面飘着几片青菜。
“妈,你回来啦。”她站起来,膝盖还是不方便,动作有点别扭,“我煮了面,可能……不太好吃。”
我看着她,看着桌上那两碗卖相糟糕的面条。
鼻子一酸。
“好,吃饭。”我放下包,去厨房拿筷子。
坐下来,小雨把碗推到我面前。
“妈,你尝尝。”
我夹了一筷子,送进嘴里。
面煮得太烂了,盐放少了,淡得没味。
但我点头:“好吃。”
小雨眼睛亮了一下,然后小声说:“妈,我今天……查了查电脑。我可以转去普通公立学校,赞助费就能省下来了。”
我手一抖,筷子差点掉桌上。
“谁跟你说要转学?”
“我自己想的。”小雨低头,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面条,“表姑那边……是不是不给交钱了?”
我放下筷子。
“小雨,你听妈妈说。学校的事,你不用操心。妈有办法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我打断她,“好好念书,考个好高中,别的不用你管。”
她看着我,眼圈慢慢红了。
“妈,对不起……”她声音带着哭腔,“昨天我不该去那个宴会的……我不该打翻果汁……我不该……”
“不该什么?”我伸手,擦掉她脸上的泪,“不该被人欺负?不该被人骂?”
她摇头,眼泪掉进碗里。
“我要是……要是当时忍一忍……不哭……不跑……是不是就不会……”
“苏小雨。”我叫她全名。
她抬起头。
我看着她,一字一句。
“你没错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错的是他们。”我说,“是那个江浩,是你表姑,是所有觉得有钱就能随便欺负人的人。”
小雨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点了点头。
那一晚,我失眠了。
躺在小雨旁边,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,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。
苏雅婷轻蔑的脸。
江浩嘲讽的笑。
王总冰冷的眼神。
同事疏远的背影。
还有小雨膝盖上那片刺眼的青紫。
凌晨两点,我轻轻起身,走到客厅。
从抽屉最底层,翻出一个旧铁盒。
打开,里面是我丈夫的遗物。
一块旧手表,几枚硬币,还有一支录音笔。
他生前是做建筑质检的,习惯随身带录音笔,记录工作内容。
他去世后,这东西我一直没敢打开。
怕听见他的声音。
怕想起那场车祸。
怕想起医生那句“抢救无效”。
我摩挲着录音笔冰凉的金属外壳,犹豫了很久,最后还是按下了播放键。
沙沙的电流声。
然后是他的声音。
“……锦华苑项目,三号楼地基检测报告有问题,钢筋标号不符……”
我听着,眼泪不知不觉流下来。
他的声音很平静,很专业,像在念一份普通的报告。
但我知道,他就是这样一个人。
认真,较真,眼里揉不得沙子。
所以才会得罪那么多人。
录音一段接一段。
大部分是工作内容,枯燥,冗长。
我快进着听,直到——
“雅婷,这个数据不对。”
我手指一顿。
苏雅婷的声音出现了,带着笑,很轻松。
“表哥,数据的事,你不用太较真。验收那边我都打点好了,你签个字就行。”
“这不行。”我丈夫的声音很坚决,“地基用料偷工减料,楼体结构强度根本达不到标准。如果真出事了,会死人的。”
“能出什么事?”苏雅婷不以为然,“这么多年了,我经手的项目多了去了,不都好好的?表哥,你就是太死板。”
“这不是死板不死板的问题——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苏雅婷打断他,“这样,你签个字,我给你这个数。”
她报了个数字。
挺大的数字。
录音里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是我丈夫的声音,很疲惫。
“雅婷,这楼要是塌了,会死多少人你算过吗?”
“哎呀,乌鸦嘴!”苏雅婷语气不快,“你就说签不签吧。不签也行,你那表嫂,不是在‘伊尚’上班吗?我一句话的事。”
威胁。
赤裸裸的威胁。
我握紧录音笔,手心全是汗。
录音还在继续。
“你威胁我?”我丈夫问。
“哪能呢,表哥。”苏雅婷又笑起来,“我就是提醒你,一家人,互相帮衬。你帮我,我帮你,多好。”
“……让我想想。”
“行,你想想。不过别想太久,下周一之前给我答复。”
录音到这里结束了。
下一段,是三天后的。
“……雅婷,我想好了。”我丈夫的声音很疲惫,但很坚定,“这个字,我不能签。”
苏雅婷没说话。
“工程质量关系到人命,我不能拿这个开玩笑。”他继续说,“你要是真为难,我可以辞职,离开质检单位。但我不能在这份报告上签字。”
“行。”苏雅婷只说了这一个字。
然后录音戛然而止。
再下一段,是一周后。
是我丈夫出事前一天。
“……雪薇,如果我出什么事,这个录音笔你收好。在铁盒最底下,用黑色胶带缠着的那个U盘,很重要。别让雅婷知道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,很急促。
像是在躲着什么人说话。
“记住了,铁盒最底下,黑色胶带缠着的U盘。一定要收好。”
录音到这里,彻底结束了。
我坐在黑暗中,浑身发冷。
铁盒最底下。
我颤抖着手,把铁盒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。
手表,硬币,几张旧照片。
然后我摸到了盒底。
有一层薄薄的夹层。
我用指甲抠开,里面果然有一个用黑色电工胶带缠得严严实实的小东西。
拆开胶带。
是一个银色U盘。
我盯着这个U盘,心脏狂跳。
丈夫去世前一周的话,反复在耳边回响。
“如果我出什么事……”
“这个U盘,很重要。”
“别让雅婷知道。”
窗外的天色,渐渐亮了。
我把U盘紧紧握在手心,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。
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。
苏雅婷那张总是带着施舍表情的脸。
江浩轻蔑的笑。
王总冰冷的威胁。
小雨膝盖上的淤青。
还有录音里,丈夫疲惫却坚定的声音。
“这楼要是塌了,会死多少人你算过吗?”
我慢慢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天边泛起鱼肚白,城市开始苏醒。
新的一天。
我把U盘小心地放回铁盒,藏进抽屉最深处。
然后走进厨房,开始做早餐。
煎蛋,热牛奶,烤面包。
动作很稳,手没有抖。
小雨起床了,走路还是一瘸一拐。
“妈,你今天还要上班吗?”她坐在餐桌边问。
“上。”我把煎蛋夹到她盘子里,“今天早点回来,给你带蛋糕。”
她眼睛亮了一下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送小雨到学校门口,看着她慢慢走进教学楼,我才转身离开。
没有去公司。
我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。
“去哪儿?”司机问。
我报了个地址。
那是丈夫生前工作单位附近的一家咖啡店。
我记得他提过,有个老同学在那里上班。
车开动了。
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,手指轻轻摩挲着手机边缘。
屏幕亮着,显示着一个名字。
周启明。
丈夫的大学同学,现在在市建设局工作。
电话响了几声,接通了。
“喂?启明哥,我是雪薇。”我说。
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雪薇啊。”周启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意外,“好久没联系了。怎么突然——”
“启明哥。”我打断他,“我想见你一面。有事,很重要的事。”
周启明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……关于老秦的?”
“是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他叹了口气,“老地方,十点。”
电话挂了。
我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。
出租车在早高峰的车流里缓慢前行。
每停一次,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。
但握着手机的那只手,很稳。
非常稳。
咖啡店到了。
我推门进去,铃铛叮当作响。
周启明已经坐在角落的位置,面前摆着一杯黑咖啡。
他看起来老了很多,头发白了不少,戴着金丝眼镜,穿着朴素的夹克。
“启明哥。”我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
周启明抬头看我,眼神很复杂。
“雪薇。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你瘦了。”
我没接话,直接拿出那个铁盒,放在桌上。
周启明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
“……老秦的?”
“嗯。”我打开盒子,拿出U盘,推到他面前,“他去世前,让我收好的。”
周启明盯着那个U盘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,拿起来,握在手心。
手指微微发抖。
“他……”周启明深吸一口气,“他最后还是没签,对吧?”
我点头。
周启明闭上眼睛,肩膀垮下来。
“……我就知道。”他声音很轻,“那个倔驴……”
服务生走过来,问我要喝什么。
“冰水,谢谢。”
等服务生走了,周启明才睁开眼。
“雪薇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这东西,你给谁看过?”
“只有你。”
“苏雅婷那边呢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但应该没有。我丈夫藏得很深。”
周启明点点头,把U盘小心地收进内袋。
“这里面是什么?”我问。
周启明看着我,眼神里有犹豫,有挣扎,最后化成一种沉重的疲惫。
“……锦华苑项目的原始质检报告,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苏雅婷公司这些年的违规记录。”
我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违规记录?”
“对。”周启明端起咖啡,手还在抖,“偷工减料,伪造资质,贿赂验收人员……老秦收集了三年,全在这里面。”
他放下杯子,杯底和托盘碰撞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雪薇。”他看着我,“你知道老秦为什么出车祸吗?”
我喉咙发紧。
“……不是意外?”
周启明摇头。
“刹车线被人动过手脚。”他声音压得更低,“我私下找人查过,但没证据。对方做得太干净了。”
我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刹车线。
手脚。
“是……苏雅婷?”我问,声音发颤。
周启明没说话。
但沉默就是答案。
“为什么?”我听见自己问,“就因为他不肯签字?”
“不止。”周启明苦笑,“老秦太正直,挡了太多人的财路。苏雅婷背后,不止她一个人。那是一个利益网,老秦想捅破,所以……”
所以死了。
我坐在那里,浑身冰凉。
服务生送来了冰水。
玻璃杯外壁凝结着水珠,一滴一滴滑下来。
我端起杯子,喝了一大口。
冰冷的水滑过喉咙,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。
“启明哥。”我说,“这个U盘,能扳倒她吗?”
周启明看着我,眼神很复杂。
“……难。”他说,“苏雅婷在A市经营了十五年,关系盘根错节。这个U盘里的东西,最多让她公司停业整顿,罚点款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而且,一旦你拿出这个U盘,就等于公开宣战。雪薇,你想清楚,你和她斗,没有胜算。”
没有胜算。
这四个字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。
但我抬起头,看着周启明。
“启明哥。”我说,“我女儿昨天,被苏雅婷的秘书当众羞辱,强迫下跪。”
周启明瞳孔一缩。
“我妈在疗养院,费用一直被苏雅婷控制着。今天早上,疗养院通知我,下个月开始,我自己付。”
“我老板今天找我谈话,说如果我不去给那个秘书道歉,就让我滚蛋。”
“房东突然涨租,涨五百。”
我一字一句,说得很慢。
“启明哥,我已经没有退路了。”
周启明沉默了很久。
咖啡店里的音乐轻柔地流淌,隔壁桌的情侣在低声说笑。
一切都很平静。
只有我们这一桌,笼罩在沉重的气氛里。
“……你需要我做什么?”周启明终于开口。
“我想知道。”我说,“锦华苑那个项目,现在怎么样了?”
周启明端起咖啡杯,又放下。
“……已经封顶了,在做外立面。预计下个月交房。”
“地基问题解决了吗?”
他摇头。
“怎么可能解决。老秦那份真实报告被压下去了,现在用的,是伪造的报告。”
我握紧拳头。
“那栋楼……会塌吗?”
周启明看着我,眼神里有痛苦,有无奈。
“……迟早的事。”他说,“钢筋标号不对,水泥标号也不对。按现在的标准,那栋楼的抗震等级,连四级都达不到。”
四级。
A市是七度设防区。
也就是说,稍微大点的地震,那栋楼就可能……
我闭上眼。
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。
搬进新房的家庭,开心的孩子,忙碌的工人。
还有我丈夫的声音。
“这楼要是塌了,会死多少人你算过吗?”
我睁开眼。
“启明哥。”我说,“这个U盘,你拿去。该交给谁,你比我清楚。”
周启明盯着我。
“……你想好了?一旦交出去,你就没有回头路了。苏雅婷会知道是你干的,她会不惜一切代价报复你。”
我笑了。
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“启明哥。”我说,“你觉得我现在,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吗?”
工作?马上要丢了。
住处?房东要涨租。
我妈的疗养费?付不起了。
小雨的尊严?已经被踩在脚下了。
我什么都没有了。
除了一条命。
周启明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
最后,他伸出手,重重握住我的手。
“……好。”他说,“老秦没做完的事,我替他做完。”
他的手很暖,很有力。
那一瞬间,我好像又看见了希望。
“但是雪薇。”他松开手,表情严肃,“在我把东西交出去之前,你得先保护好自己和小雨。苏雅婷那个人,心狠手辣,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另外。”周启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,推到我面前,“这是我一个朋友,开侦探事务所的。如果你想查什么,可以找他。就说是我介绍的。”
我接过名片。
“谢谢启明哥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他摇头,“是老秦……我对不起他。当年他出事,我没能帮上忙……”
他的声音有些哽咽。
我摇摇头。
“不怪你。”
从咖啡店出来,已经是中午。
阳光刺眼。
我站在路边,看着车来车往,深深吸了口气。
然后拿出手机,给王总发了一条短信。
“王总,我身体不舒服,下午请假。”
没等他回复,我就关机了。
招手拦了辆出租车。
“去哪儿?”司机问。
我看着窗外,报了疗养院的地址。
有些事,该做个了断了。
疗养院在城西,环境很好,价格也很“好”。
一个月八千四,是我工资的全部。
以前觉得,贵点就贵点,妈住得舒服就行。
现在想想,真是天真。
苏雅婷出钱,我就得感恩戴德。
就得对她唯命是从。
就得让她秘书欺负我女儿,我还得赔笑脸。
凭什么?
车停在疗养院门口。
我付钱下车,走进大厅。
前台护士看见我,愣了一下。
“秦女士?您怎么来了?”
“我来看看我妈,顺便办点手续。”我说。
护士表情有点不自然。
“……苏女士那边交代过,如果您来,要先通知她。”
我笑了。
“通知她?我是我妈的女儿,我来探视,需要通知别人?”
护士被我问得哑口无言。
“带我去见你们院长。”我说。
院长办公室在二楼。
我敲门进去的时候,院长正在打电话。
看见我,他脸色变了变,匆匆挂断电话。
“秦女士?你怎么——”
“院长。”我打断他,“我要给我妈办转院。”
院长愣了。
“……转院?转去哪儿?”
“这您就不用管了。”我说,“手续我今天就办,费用结到月底。另外,我要把我妈接走,现在。”
院长站起来,搓着手。
“秦女士,这个……恐怕不太方便。苏女士那边——”
“苏雅婷是我妈的女儿吗?”我问。
“……不是。”
“那她有什么资格决定我妈住哪儿?”
院长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办手续吧。”我说,“还是说,需要我打电话给卫生局,问问疗养院有没有权利限制病人的人身自由?”
院长脸色白了。
“……我马上安排。”
手续办得很快。
我付清了到月底的费用,签了一堆文件。
然后去病房接我妈。
她正坐在窗边晒太阳,看见我进来,有点惊讶。
“雪薇?今天不是周末啊。”
“妈,咱们换家疗养院。”我走过去,蹲在她面前,“这里太贵了,我找到一家更好的,环境也好,还便宜。”
我妈看着我,浑浊的眼睛里有疑惑,但更多的是信任。
“……听你的。”她说。
我推着轮椅,带她下楼。
护士帮忙收拾了东西,大包小包拎下来。
走到门口,一辆黑色轿车突然开过来,横在我们面前。
车门打开,江浩走下来。
他还是那身西装,脸上还是那副虚伪的笑容。
“秦姐,这么急着走?”他看了眼轮椅上的我妈,“老人家住得好好的,折腾什么呀?”
我没理他,继续推着轮椅往前走。
江浩伸手拦住。
“秦姐,雅婷总交代了,让你别冲动。疗养院的费用,她可以继续付,只要你——”
“让开。”我说。
江浩笑容不变,但眼神冷了。
“秦姐,我劝你想清楚。出了这个门,可就没有回头路了。”
我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江秘书。”我一字一句,“我也劝你想清楚。你推我女儿那两下,骂她那五句话,我会一笔一笔,跟你算清楚。”
江浩愣了一下,随即笑出声。
“跟我算?秦雪薇,你以为你是谁?”
“我是苏小雨的妈妈。”我说,“这就够了。”
说完,我推开他的手,推着轮椅绕开车子。
江浩在身后喊:“秦雪薇!你别后悔!”
我没回头。
后悔?
我最后悔的,就是没早点看清这些人。
出租车来了。
我把妈妈扶上车,轮椅折叠放进后备箱。
车子开动的时候,我从后视镜里看见江浩站在原地,脸色铁青,正在打电话。
他在打给谁,不用想也知道。
“雪薇。”妈妈轻轻握住我的手,“是不是……出什么事了?”
我反握住她的手,摇头。
“没事,妈。就是换个地方,以后我常来看您。”
新找的疗养院在城东,条件一般,但干净,护士也亲切。
一个月三千二,在我的承受范围内。
办好入住手续,安顿好妈妈,已经下午四点了。
我走出疗养院,开机。
几十个未接来电。
王总的,陈莉的,还有几个陌生号码。
短信也爆了。
“秦雪薇!你马上给我回公司!”
“你妈转院的事苏总知道了!她很生气!”
“秦雪薇,你是不是不想干了?”
我看着这些信息,一条一条删掉。
然后给王总回了个电话。
响了一声就接通了。
“秦雪薇!你他妈——”
“王总。”我打断他,“我辞职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。
过了好几秒,王总才反应过来。
“……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我辞职。”我重复一遍,“今天就不去公司了,剩下的工资您看着办。”
“秦雪薇你疯了?!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!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,“很清醒。”
“你——”王总气急败坏,“你以为辞职就完了?苏总那边——”
“那是您的事。”我说,“王总,这些年谢谢您的照顾。再见。”
我挂了电话。
然后拉黑。
世界清静了。
我站在路边,看着夕阳西下,天空被染成橘红色。
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是苏雅婷。
我接起来。
“秦雪薇。”她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你长本事了啊。”
“表姑。”我说,“托您的福。”
“把我妈接走,辞职,你这是要跟我撕破脸?”
“脸不是早就破了吗?”我问,“从您秘书逼我女儿下跪那天起。”
苏雅婷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。
是那种带着嘲讽的,居高临下的笑。
“行,你有种。”她说,“那我倒要看看,你能撑多久。”
“表姑。”我说,“我也想知道,您能撑多久。”
电话挂了。
我收起手机,招手拦车。
回家。
路上,我给周启明发了条信息。
“U盘的事,拜托了。”
他很快回复:“放心。你自己小心。”
小心。
我会的。
车停在小巷口。
我下车,往家走。
刚走到楼下,就看见几个穿黑西装的男人站在那里。
其中一个,是江浩。
他看见我,笑了。
“秦姐,回来啦?”他迎上来,“雅婷总让我来跟你聊聊。”
我没说话,继续往前走。
江浩伸手拦住我。
“别急啊。”他说,“咱们好好谈谈。雅婷总说了,只要你把老太太送回原来的疗养院,再去公司给王总道个歉,这事就算了。”
“算了?”我看着他,“怎么算?”
“该给你的,一分不少。”江浩说,“你妈的疗养费,小雨的赞助费,你的工作,都可以恢复。只要你道个歉,低个头。”
我笑了。
“江秘书。”我说,“你推我女儿的时候,想过低头吗?”
江浩脸色一沉。
“秦雪薇,你别给脸不要脸。”
“脸?”我重复这个词,“你们还有脸吗?”
江浩眼神彻底冷了。
他使了个眼色,旁边两个男人围上来。
“秦姐。”江浩往前一步,几乎贴到我面前,“我劝你识相点。雅婷总在A市,想弄死你,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。”
我看着他。
看着这张斯文又丑陋的脸。
然后我抬起手。
一巴掌扇了过去。
啪!
声音很清脆。
在寂静的小巷里,格外响亮。
江浩被我打懵了,捂着脸,瞪大眼睛看着我。
那两个男人也愣住了。
“这一巴掌。”我说,“是替我女儿打的。”
江浩反应过来,暴怒。
“你他妈——”
他抬手就要打我。
我往后退了一步,同时举起手机。
屏幕亮着,显示正在录音。
“打啊。”我说,“这一巴掌下来,我马上报警。故意伤害,够你进去待几天了。”
江浩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盯着我的手机,脸色青一阵白一阵。
“……你阴我?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我说。
江浩放下手,慢慢笑了。
笑得阴冷。
“行,秦雪薇,你有种。”他说,“咱们走着瞧。”
他转身,带着那两个男人走了。
走到巷子口,又回头看我。
“对了。”他说,“你女儿快放学了吧?路上车多,可得小心点。”
我浑身一僵。
江浩满意地笑了,转身钻进车里。
车子开走了。
我站在原地,手心里全是冷汗。
他在威胁我。
用小雨威胁我。
我立刻拿出手机,给小雨的班主任打电话。
“李老师,我是苏小雨妈妈。今天放学,麻烦您亲自把小雨送到校门口,我马上过来接她。”
挂了电话,我立刻拦车,往学校赶。
路上,我给周启明发了条信息。
“他们用小雨威胁我。”
周启明很快回复:“别慌。我安排人去接你女儿。地址发我。”
我把学校地址发过去。
十分钟后,他回复:“放心,我朋友在附近,会保护好小雨。”
我稍微松了口气。
但还是催促司机快点。
车到学校门口,刚好放学铃响。
学生们涌出来。
我站在人群中,焦急地寻找。
终于,看见小雨背着书包,一瘸一拐地走出来。
她身边跟着班主任李老师,还有一个穿便装的高大男人。
那男人看见我,微微点头。
是周启明安排的人。
“妈!”小雨看见我,眼睛一亮。
我跑过去,抱住她。
“妈,你怎么来了?”她问。
“想你了,就来接你。”我说着,看向那个便装男人,“谢谢你。”
男人摆摆手,转身走了。
李老师有点疑惑:“小雨妈妈,这位是——”
“一个朋友。”我说,“李老师,谢谢您。”
“没事没事。”李老师笑笑,“小雨膝盖好点了吗?”
“好多了。”
跟李老师道别,我牵着小雨的手往家走。
她叽叽喳喳说着学校的事,说今天数学考了满分,说同桌送了她一块橡皮。
我听着,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。
江浩的威胁,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。
回到家,我给小雨做饭。
简单的两菜一汤,她吃得很香。
吃完饭,她写作业,我坐在旁边,看着她的侧脸。
十四岁的孩子,眉眼间已经有她爸爸的影子。
认真,倔强,眼睛里干干净净。
“妈。”她忽然抬头,“你今天是不是不高兴?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……没有啊。”
“你骗人。”小雨放下笔,“你眉头一直皱着。”
我伸手,抚平她的眉心。
“妈妈没事。”我说,“就是工作有点累。”
“是因为表姑的事吗?”她问。
我没说话。
小雨低下头,摆弄着铅笔。
“妈,我今天……上网查了查。”她小声说,“表姑的公司,好像很有名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那她是不是……很厉害?”
我看着她。
“小雨。”我说,“厉害不厉害,不是看钱多钱少,也不是看名气大小。”
“那看什么?”
“看这里。”我指了指胸口,“看良心。”
小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“妈。”她又问,“如果表姑真的很厉害,我们是不是……打不过她?”
这个问题,像一根针,扎进我心里。
但我笑了。
“打得过。”我说,“因为对的人,永远打得过错的人。”
小雨看着我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”
她笑了,用力点头。
“那我相信妈妈。”
那一晚,我陪小雨睡。
她很快睡着了,呼吸均匀。
我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手机放在枕头边,屏幕偶尔亮起。
是周启明发来的信息。
“U盘已经交上去了。但需要时间。”
“你这几天小心,尽量不要单独出门。”
“小雨学校那边,我朋友会继续看着。”
我一条一条回复。
“谢谢启明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麻烦您了。”
放下手机,我轻轻下床,走到窗边。
撩开窗帘一角,往外看。
小巷里空荡荡的,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。
但我总觉得,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。
第二天一早,送小雨去学校。
那个便装男人又出现了,远远跟在后面。
到校门口,他朝我点点头。
我稍微安心了一些。
回家的路上,我去菜市场买了菜。
拎着袋子往回走,手机响了。
是陌生号码。
我接起来。
“秦雪薇女士吗?”一个男人的声音,很客气,“我们是‘雅尚’设计工作室的,看到您的简历,想约您来面试。”
简历?
我愣了一下。
我昨天才辞职,简历还没更新。
“……你们是从哪里看到我的简历的?”我问。
“哦,是王总推荐的。”对方说,“他说您能力很强,正好我们这边缺个设计主管。”
王总推荐的?
我皱起眉。
昨天还让我滚蛋,今天就推荐工作?
“抱歉。”我说,“我暂时不考虑新工作。”
“秦女士,您别急着拒绝。”对方说,“我们这边待遇很好,月薪一万二,还有项目提成。您要不要先来看看?”
一万二。
比我之前的工资高了将近一倍。
我心动了。
但理智告诉我,这事不对劲。
“谢谢,但我真的不考虑。”我坚持。
挂了电话,我站在原地想了想,给周启明发了条信息。
“有人以王总的名义,给我介绍工作。月薪一万二。”
周启明很快回复:“别去。可能是陷阱。”
果然。
我收起手机,继续往家走。
刚走到楼下,又看见那辆黑色轿车。
江浩靠在车门上,正在抽烟。
看见我,他笑了。
“秦姐,买菜啊?”他弹掉烟灰,“考虑得怎么样了?”
“考虑什么?”我问。
“昨天那事啊。”江浩走过来,“雅婷总说了,只要你道个歉,一切都好说。工作,钱,你妈的疗养院,都可以恢复。”
“哦。”我点头,“那小雨下跪的事呢?”
江浩笑容淡了淡。
“小孩子的事,何必那么较真。”
“我不较真。”我说,“我就问你一句,你道不道歉?”
江浩盯着我,看了几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
笑得前仰后合。
“秦雪薇,你是真傻还是假傻?”他笑够了,抹抹眼角,“让我道歉?你配吗?”
他凑近我,压低声音。
“我告诉你,在A市,雅婷总就是天。你跟她斗,就是以卵击石。”
我看着他。
看着他得意的脸。
然后我也笑了。
“是吗?”我说,“那今天,我就要把这天翻过来。”
江浩愣住了。
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。
“你——”
“我什么我?”我打断他,“江浩,你记住了。你推我女儿那两下,骂她那五句话,我会让你十倍还回来。”
说完,我拎着菜袋子,绕过他,往楼道里走。
江浩在身后喊:“秦雪薇!你等着!有你哭的时候!”
我没回头。
回到家,我把菜放进冰箱,然后坐在沙发上,打开手机。
通讯录里,有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。
赵琳。
我大学室友,现在在本地一家媒体做记者。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拨了过去。
电话响了很久才接。
“喂?雪薇?”赵琳的声音有点惊讶,“怎么突然想起给我打电话了?”
“琳琳。”我说,“有件事,想请你帮忙。”
“……什么事?你说。”
“我想曝光一个人。”我一字一句,“苏雅婷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过了好几秒,赵琳才开口。
“……雪薇,你认真的?苏雅婷可是A市有名的女企业家,关系网很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,“但我有证据。”
“什么证据?”
“她公司工程质量问题,偷工减料,伪造报告。”我说,“还有,她秘书当众羞辱我女儿,逼她下跪。”
赵琳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……雪薇,这事不好办。苏雅婷在媒体那边也打点过,我们主编跟她吃过好几次饭。”
“所以不行,是吗?”我问。
赵琳叹了口气。
“不是不行,是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得换个方式。正面曝光,大概率会被压下来。但如果……从侧面入手,也许有机会。”
“侧面?”
“对。”赵琳声音压低,“比如,先曝光她秘书欺负小孩的事。这种社会新闻,关注度高,容易引发舆论。等舆论起来了,再慢慢挖更深的东西。”
我明白了。
“琳琳,谢谢你。”
“别谢我。”赵琳说,“我就是个跑新闻的,能做的有限。而且……雪薇,你真的想好了?这条路一走,就回不了头了。”
“我想好了。”我说。
挂断电话,我开始整理资料。
小雨受伤的照片,膝盖上那些淤青和破皮,我拍得很清楚。
还有那天宴会,应该有其他客人拍了视频或照片。
我翻出手机通讯录,一个一个联系。
大部分人都支支吾吾,说没拍。
只有一个人,犹豫了很久,最后说:“雪薇,我发给你,但你别说是我给的。”
“好。”
几分钟后,我收到一段视频。
点开。
画面有点晃,但能看清楚。
小雨跪在地上,江浩站在她面前,手指着她,嘴巴一张一合。
虽然听不见声音,但那个姿态,那种居高临下的羞辱,一目了然。
视频最后,是江浩推了小雨一下,小雨往前扑倒,撞翻香槟塔。
玻璃碎裂,酒液四溅。
周围的人在惊呼,在后退。
但没有一个人上前扶她。
我握着手机,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把视频保存好,我又给赵琳发过去。
“这是现场视频。”
赵琳很快回复:“收到。我先写稿子,争取明天发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别客气。对了,你最近小心点。苏雅婷那个人,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放下手机,我走到窗边。
窗外阳光很好,楼下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。
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。
但我知道,暴风雨就要来了。
下午,我去接小雨放学。
那个便装男人还在,远远跟着。
接到小雨,我们一起回家。
刚走到楼下,就看见楼道口围了一群人。
吵吵嚷嚷的。
我心里一紧,快步走过去。
挤进人群,看见两个穿物业制服的男人,正在我家门上贴东西。
是封条。
“怎么回事?”我问。
物业经理看见我,板着脸走过来。
“秦女士,你家欠了三个月物业费,我们按规定封门。”
“三个月?”我皱眉,“我每个月都按时交的。”
“系统显示没交。”经理拿出一张单子,“你看,这是记录。”
我接过来看。
单子上确实显示,从去年十二月到现在,三个月没交费。
但我明明记得,我每个月都按时去物业中心交的。
“我有缴费凭证。”我说。
“那你拿出来。”经理说。
我翻包找钥匙,想开门进去拿。
但门上贴了封条。
“我得进去才能拿。”我说。
“那不行。”经理摇头,“门封了,不能进。你要拿凭证,先去物业中心办手续。”
这明显是刁难。
我盯着经理。
“谁让你们来的?”
经理眼神闪躲了一下。
“……什么谁让我们来的?我们是按规矩办事!”
“规矩?”我冷笑,“我住了五年,从来没欠过费。怎么偏偏今天,你们就来封门了?”
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。
小雨紧紧拉着我的手,小声说:“妈……”
我拍拍她的手,示意她别怕。
然后我拿出手机。
“我现在就报警。”我说,“让警察来看看,你们这封条合不合法。”
经理脸色变了。
“……秦女士,你别冲动。我们也是按流程——”
“流程?”我打断他,“流程是你们先通知业主,催缴无效才能封门。你们通知过我吗?给我打过电话吗?发过短信吗?”
经理哑口无言。
“没有吧?”我盯着他,“那我是不是可以认为,你们这是非法封门,侵犯我的居住权?”
经理额头开始冒汗。
他旁边那个年轻点的物业人员小声说:“经理,要不……先撤了?”
经理瞪了他一眼,又看看我,再看看周围越来越多的人。
最后,他咬咬牙。
“……行,今天先不封。但秦女士,你明天必须去物业中心把费用结清,否则我们还会再来。”
说完,他撕掉封条,带着人走了。
人群慢慢散去。
我站在原地,握着手机的手还在抖。
不是怕。
是气的。
小雨拉了拉我的手。
“妈,他们为什么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我说,“有人不想让咱们好过。”
开门进屋,我立刻给周启明打电话。
“启明哥,物业来封门,说我欠费。”
周启明声音严肃:“他们这是故意找茬。你别担心,我有个朋友在住建局,我让他打个招呼。”
“谢谢启明哥。”
“另外,你那边证据收集得怎么样了?”
“视频拿到了,我朋友在写稿子。”
“好。”周启明说,“我这边也在推进。但雪薇,你要有心理准备,这事没那么快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挂了电话,我开始做饭。
切菜的时候,手不小心划了一下,血珠渗出来。
我用水冲了冲,贴上创可贴。
小雨看见了,跑过来。
“妈,你手怎么了?”
“没事,不小心。”我说。
她看着我,眼圈忽然红了。
“妈,是不是……都是因为我?”
我放下刀,蹲下身,抱住她。
“不是。”我说,“小雨,你记住,这件事不是你的错。错的是那些欺负人的人。”
她在我怀里点头,小声抽泣。
“妈,我有点怕。”
“不怕。”我摸着她的头发,“妈妈在。”
那一晚,我睡得不安稳。
梦里全是江浩那张脸,还有苏雅婷轻蔑的笑。
凌晨三点,我被手机震动吵醒。
是赵琳。
“雪薇,稿子发出来了。”她声音有点兴奋,“现在评论区已经炸了。”
我立刻打开手机。
本地新闻APP,社会版块,头条。
标题很醒目:“女企业家秘书当众羞辱十四岁女孩,逼其下跪道歉——是管教还是霸凌?”
点进去,文章详细描述了事情经过,附上了视频截图,还有小雨膝盖受伤的照片。
评论区已经几千条。
“我的天,这秘书是人吗?对孩子这么狠!”
“视频里那孩子摔得好惨,周围居然没一个人扶?”
“苏雅婷我知道,雅建集团老板,平时做慈善挺高调的,原来手下人是这种德行?”
“上梁不正下梁歪,秘书这么嚣张,老板能好到哪儿去?”
“人肉这个秘书!必须道歉!”
我看着这些评论,心里五味杂陈。
有痛快,也有担忧。
痛快的是,终于有人站在我们这边。
担忧的是,苏雅婷看到这个,会怎么反击?
果然,早上七点,手机开始狂响。
陌生号码,一个接一个。
我接了一个。
“是秦雪薇吗?”一个男人的声音,“我是‘都市快报’的记者,想采访一下您女儿被欺负的事——”
“抱歉,不接受采访。”我挂了。
又有一个打进来。
“秦女士您好,我们是‘A市在线’,请问您对网上的视频有什么看法?”
“没看法。”
我直接关机。
但事情已经发酵了。
送小雨去学校的路上,能感觉到路人的目光。
有人认出了我们,指指点点。
小雨低着头,抓紧我的手。
“妈,他们在看我们。”
“让他们看。”我说,“咱们没做错什么。”
到学校门口,李老师已经在等了。
她看见我们,快步走过来。
“小雨妈妈,网上的文章我看到了。”她表情严肃,“学校领导很重视,已经联系了教育局。那个江浩,我们会追究到底。”
“谢谢李老师。”
“另外……”李老师犹豫了一下,“今天可能还会有记者来,你们小心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送小雨进教室,我刚走出校门,就被几个记者围住了。
长枪短炮对准我。
“秦女士,请问您女儿现在情绪怎么样?”
“您打算起诉江浩吗?”
“苏雅婷女士对此事有什么回应?”
我抬手挡住镜头。
“抱歉,无可奉告。”
挤开人群,我快步往前走。
记者们还在后面追。
“秦女士!说两句吧!”
“您是不是在害怕报复?”
我头也不回。
走到拐角,一辆车停在我面前。
车窗降下,是周启明。
“上车。”
我拉开车门坐进去。
车子立刻开走,甩开了后面的记者。
“启明哥,你怎么来了?”
“来看看你。”周启明看着后视镜,“事情闹大了,苏雅婷那边肯定有动作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得到消息,她今天上午召开了紧急公关会议。”周启明说,“估计下午就会发声明。”
“她会怎么洗?”
“无非是道歉,开除江浩,撇清关系。”周启明冷笑,“她惯用这套。”
果然,下午两点,雅建集团的官方账号发了一则声明。
声明写得冠冕堂皇。
“对于我司员工江浩的不当行为,我司深表歉意。经调查,江浩确在宴会现场与宾客发生冲突,言语失当,行为过激。我司已对其进行停职处理,并将进一步调查。对于受伤的苏小雨小朋友,我司表示诚挚的慰问,并愿意承担一切医疗费用及精神损失赔偿。苏雅婷女士对此事高度重视,已亲自向秦雪薇女士致电道歉。”
声明下面,附了一张苏雅婷的捐款截图。
向某儿童基金会捐款五十万,备注:“用于儿童心理健康教育”。
评论区风向开始变了。
“苏总还是大气的,捐款五十万。”
“秘书的个人行为,不能代表公司吧?”
“都已经道歉了,还要怎样?”
“估计是那孩子先惹事的,不然人家秘书干嘛发那么大火?”
我看着这些评论,心里发冷。
五十万。
轻飘飘一张捐款截图,就想把这件事盖过去。
而江浩,只是“停职处理”。
手机响了。
是苏雅婷。
我接起来。
“雪薇啊。”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,很诚恳,“网上的事,你都看到了吧?表姑跟你道歉,是我没管好手下人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江浩那边,我已经停职了。你放心,我一定会严肃处理。”她继续说,“小雨的医疗费,精神损失费,我都出。另外,我再单独给你们五十万,算是我的一点心意。”
“五十万?”我重复。
“对,五十万。”苏雅婷说,“雪薇,咱们毕竟是一家人,闹成这样,让外人看笑话。你就当给表姑一个面子,把网上的文章撤了,行吗?”
我笑了。
“表姑,您觉得,我女儿受的委屈,就值五十万?”
苏雅婷沉默了一下。
“……那你说,要多少?”
“我不要钱。”我说,“我要江浩公开道歉。要您公开承认,是您纵容手下,欺负一个十四岁的孩子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叹。
“雪薇,你这是何必呢?事情闹大了,对你有什么好处?小雨还在上学,你妈还在疗养院,你自己工作也没了。拿五十万,安安稳稳过日子,不好吗?”
“不好。”我说。
苏雅婷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秦雪薇,我给你脸,你别不要脸。”
“表姑。”我说,“您的脸,早就被您自己丢光了。”
电话挂了。
我放下手机,看着窗外。
天色阴沉,好像要下雨了。
周启明坐在我对面,放下茶杯。
“她急了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接下来,她可能会用更脏的手段。”周启明看着我,“你要做好准备。”
“我已经准备好了。”
周启明点点头,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,推到我面前。
“这是锦华苑项目的部分材料,我从内部系统调出来的。你拿着,也许用得上。”
我接过来,翻看。
厚厚的文件,全是专业数据,我看不懂。
但最后一页的结论,我看懂了。
“该项目存在严重安全隐患,建议立即停工整改。”
建议。
只是建议。
“这份报告,为什么没被采纳?”我问。
周启明苦笑。
“因为有人压下来了。”他说,“雪薇,你要明白,苏雅婷背后,不止她一个人。这是一个利益链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”
我合上文件。
“启明哥,这份材料,我能给赵琳吗?”
周启明犹豫了一下。
“……可以。但不要一次性全给,慢慢放。先放一点,看看反应。”
“好。”
下午,我去接小雨。
校门口围着更多记者。
我牵着她的手,低着头快步走。
有记者把话筒怼到我面前。
“秦女士,苏雅婷女士捐款五十万,您对此有什么看法?”
“您是否接受她的道歉?”
“您坚持起诉江浩吗?”
我挡开话筒,一言不发。
回到家,关上门,世界才清净一些。
小雨放下书包,看着我。
“妈,今天好多同学问我……”
“问你什么?”
“……问视频里是不是我。”小雨低下头,“他们……有的说我活该,有的说我可怜。”
我蹲下身,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小雨,你记住。无论别人说什么,你都不要怀疑自己。你没做错任何事,错的是欺负你的人。”
她点头,但眼睛还是红的。
晚上,赵琳打电话来。
“雪薇,苏雅婷那边开始公关了,找了很多水军洗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这边准备发第二篇稿子。”赵琳说,“你给我的那份材料,我摘了一部分,关于锦华苑项目质检问题的。”
“什么时候发?”
“明天一早。”赵琳顿了顿,“雪薇,这篇稿子一发,可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。”
“发吧。”我说。
第二天,第二篇稿子出来了。
标题更直接:“雅建集团‘慈善’背后:被掩盖的工程质量问题”。
文章详细列举了锦华苑项目的各项数据,引用了内部报告,直指雅建集团偷工减料,伪造质检报告。
这篇文章,像一颗炸弹。
评论区彻底炸了。
“我的天,锦华苑不是马上要交房了吗?”
“我爸妈买了那里的房子!怎么办?!”
“黑心企业!必须严查!”
“之前还捐款五十万,原来是做贼心虚!”
舆情开始转向。
苏雅婷坐不住了。
下午,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。
“秦雪薇吗?我是雅建集团的法务代表。您在网上散布不实信息,严重损害我司名誉,我司将保留追究您法律责任的权利。”
“不实信息?”我问,“哪条不实?”
“关于锦华苑项目的所有指控,均为捏造。”
“是吗?”我说,“那我建议你们,重新检测一下三号楼的地基钢筋标号。”
对方沉默了。
过了一会儿,电话被另一个人接起。
是苏雅婷。
“秦雪薇。”她的声音很冷,很平静,“你真的要跟我鱼死网破?”
“鱼死网破?”我重复这个词,“表姑,您是高估了自己,还是低估了我?”
苏雅婷笑了。
是那种冰冷的,带着杀气的笑。
“好,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,那就别怪我不客气。”
电话挂了。
十分钟后,我的手机开始收到陌生号码的轰炸。
短信,电话,不断。
内容全是辱骂和威胁。
“贱人!敢污蔑苏总!你不得好死!”
“你女儿在学校吧?小心点!”
“你妈在城东疗养院是吧?我们盯上她了!”
我看着这些信息,手在抖。
但很快,我冷静下来。
截图,保存,报警。
警察很快上门,做了笔录。
“我们会调查的。”警察说,“但你也要注意安全,最近尽量不要单独出门。”
“我知道,谢谢。”
警察走了。
我坐在沙发上,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
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是疗养院打来的。
我心里一紧,赶紧接起来。
“秦女士!您母亲刚才差点摔倒!有人在她轮椅上动了手脚!”
我猛地站起来。
“什么?!”
“轮椅的刹车被人卸了!”护士声音发抖,“幸好我们发现得早,不然……”
我腿一软,跌坐回沙发。
“……人抓住了吗?”
“没……没看见是谁。监控……监控也坏了。”
挂了电话,我浑身发冷。
苏雅婷。
她真的动手了。
而且是对一个老人动手。
我立刻打给周启明。
“启明哥,我妈那边出事了。”
周启明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……雪薇,把你母亲接回来吧。疗养院不安全。”
“可家里……”
“家里更不安全。”周启明说,“这样,我有个朋友在郊区有套空房子,你先带小雨和老人家过去住几天。”
“启明哥,这太麻烦你了——”
“不麻烦。”周启明打断我,“老秦的事,我一直愧疚。这次,无论如何我要护你们周全。”
我没有再推辞。
当天晚上,我就去疗养院接了我妈,然后回家接上小雨,按照周启明给的地址,去了郊区。
那是一套简单的两居室,但干净,整洁。
安置好妈妈和小雨,我站在阳台上,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。
手机震动。
是赵琳。
“雪薇,第三篇稿子准备好了。”她声音兴奋,“这次是关于苏雅婷贿赂质检人员的证据,我拿到了转账记录!”
“发。”我说。
“但这次风险更大。雪薇,一旦发了,苏雅婷可能会用更极端的手段。”
“发。”我说,“她已经对我妈动手了,没什么不能发的。”
赵琳沉默了两秒。
“……好,明天一早发。”
挂了电话,我回到屋里。
妈妈已经睡了,小雨在客厅写作业。
她抬头看我,眼神里全是担忧。
“妈,外婆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我走过去,摸摸她的头,“就是轮椅坏了,已经修好了。”
小雨点点头,但没说话。
我知道她不信。
十四岁的孩子,什么都懂了。
“妈。”她放下笔,“我们是不是……要一直躲在这里?”
“不会很久。”我说,“等事情解决了,我们就回家。”
“那什么时候能解决?”
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。
“快了。”
第二天一早,赵琳的第三篇稿子发了。
标题触目惊心:“慈善企业家背后的交易:雅建集团贿赂质检内幕曝光”。
文章附上了转账记录的截图,收款方是质检单位的工作人员,金额从几万到几十万不等。
这篇文章,彻底点燃了舆论。
各大媒体开始转载。
微博热搜上,“雅建集团质检贿赂”的词条冲到了前三。
评论区一片骂声。
“实锤了!黑心企业!”
“之前还装慈善家,恶心!”
“买了锦华苑房子的人怎么办?退钱!”
“有关部门呢?赶紧查啊!”
这一次,苏雅婷没有立刻发声明。
沉默,往往是暴风雨前的平静。
中午,我接到了苏雅婷的电话。
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,平静得可怕。
“秦雪薇。”她说,“你赢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那些转账记录,你从哪里弄来的?”她问。
“重要吗?”
苏雅婷笑了。
“不重要。反正,你已经把路走绝了。”
“绝路是你自己走的。”我说。
“也许吧。”苏雅婷顿了顿,“但我告诉你,就算我倒了,你也别想好过。”
电话挂了。
半小时后,我的手机开始收到各种恐吓信息。
“贱人!你女儿在我们手上!”
后面附了一张小雨学校的照片。
我心里一紧,立刻给周启明打电话。
“启明哥,小雨学校——”
“别慌。”周启明说,“我朋友一直在那边看着,小雨没事。照片是以前拍的。”
我松了口气。
但紧接着,又一条信息发来。
“你妈在城东疗养院对吧?今晚我们去‘拜访’她。”
我手开始抖。
虽然妈妈已经接出来了,但对方显然还不知道。
他们在试探我。
我没有回复。
而是直接报警,把信息截图发给警察。
警察很快回复:“我们会加强巡查,但建议您家人暂时不要外出。”
我放下手机,看向客厅。
妈妈坐在轮椅上,看着窗外。
小雨在给她削苹果。
那一瞬间,我忽然觉得很累。
很累很累。
但我知道,我不能停。
下午,周启明来了。
他带来了一个消息。
“质检单位那边,已经开始内部调查了。”他说,“有几个收了钱的,已经主动交代了。”
“苏雅婷呢?”
“她已经被约谈了。”周启明说,“但以她的人脉,可能还能撑一段时间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不好说。”周启明摇头,“她背后的人,也在想办法保她。”
我想了想。
“启明哥,还有更直接的证据吗?”
周启明看着我。
“你想做什么?”
“我想让这件事,彻底没有回转的余地。”
周启明沉默了一会儿,从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。
“这是锦华苑项目的完整质检报告,原件。”他说,“上面有苏雅婷的亲笔签名,确认使用不合格材料。”
我接过文件,手微微发抖。
“这个如果曝光,她就彻底完了。”
“对。”周启明说,“但也会激怒她背后的人。雪薇,你要想清楚。”
我看着那份文件。
又抬头看向卧室。
妈妈和小雨都在那里。
“我想清楚了。”我说。
周启明点点头。
“那好。这份文件,我建议你直接交给媒体,同时在网上公开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这样,谁也不敢再压下去。”周启明说,“舆论监督,有时候比什么都管用。”
当天晚上,我把文件扫描,发给了赵琳。
同时也注册了一个微博账号,把扫描件发了上去。
配文很简单:“雅建集团苏雅婷,亲笔签名确认使用不合格建材。这就是你们要的真相。”
发完,我就关机了。
不想看评论,不想看转发。
我知道,这会是一场海啸。
第二天早上,我开机。
手机卡了几分钟才缓过来。
未接来电99+,短信几百条。
微博那条内容,转发已经超过十万。
评论里全是愤怒的业主。
“我买了锦华苑三号楼的房子!这是要我们的命啊!”
“退房!必须退房!”
“苏雅婷滚出来!给个说法!”
“有关部门呢?这种黑心企业不抓起来?”
热搜第一:“苏雅婷亲笔签名”。
第二:“锦华苑危楼”。
第三:“雅建集团塌楼”。
这一次,苏雅婷没有沉默。
雅建集团的官方账号发了一条简短声明:“对于网络上流传的文件,我司正在核实。目前我司所有项目均符合国家标准,请广大业主放心。”
但没人信了。
业主们已经开始组织维权群,准备去公司门口抗议。
下午,赵琳打电话来,声音很兴奋。
“雪薇,住建局那边发通知了!锦华苑项目全面停工,所有楼栋重新检测!”
“苏雅婷呢?”
“她已经被带走协助调查了!”赵琳说,“听说她背后的人也保不住她了,这次事情闹得太大,谁也压不下来。”
我握着手机,手在抖。
不是害怕。
是解脱。
“江浩呢?”我问。
“那个秘书?他昨天就被警方带走了,涉嫌故意伤害和威胁恐吓。”赵琳说,“你之前报警的那些信息,都成证据了。”
挂了电话,我走到客厅。
小雨正在看电视。
本地新闻正在播报:“雅建集团董事长苏雅婷,因涉嫌多项违规,目前正在接受调查。其名下所有项目均已停工……”
小雨转过头,看着我。
“妈,表姑……是不是完了?”
“嗯。”我说。
小雨低下头,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她才开口。
“……妈,我是不是……不该恨她?”
我走过去,在她身边坐下。
“你可以恨她。”我说,“因为她做了错事,伤害了你。但恨完之后,要记得往前走。”
小雨点点头。
“那……我们以后怎么办?”
“先回家。”我说,“然后,妈妈重新找工作,你好好上学。”
“外婆呢?”
“外婆也回家。”我说,“我们一家人,在一起。”
三天后,苏雅婷被正式立案调查的消息上了新闻。
同时公布的,还有江浩被批捕的消息。
罪名包括故意伤害、威胁恐吓、商业贿赂等。
那天下午,我和小雨回到了我们自己的家。
门上没有封条,物业经理看见我,点头哈腰。
“秦女士,之前都是误会,误会……”
我没理他,开门进屋。
家里一切照旧,只是落了一层灰。
我开始打扫。
小雨帮忙擦桌子。
正忙着,门铃响了。
我透过猫眼看,外面站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,不认识。
“谁?”
“秦女士,我是苏雅婷女士的律师。”男人说,“想跟您谈谈。”
我开门,但没让他进来。
“谈什么?”
律师递过来一份文件。
“这是苏女士给您的。”他说,“她愿意赔偿您和您女儿的一切损失,包括医疗费、精神损失费,以及您母亲疗养院的费用。总计一百万。条件是,您撤销对她的所有指控。”
我看着那份文件。
一百万。
对现在的我来说,是天文数字。
有了这笔钱,我可以让小雨上更好的学校,可以让妈妈住更好的疗养院,可以不用急着找工作。
但——
“不需要。”我把文件推回去。
律师愣住了。
“……秦女士,您考虑清楚。一百万,不是小数目。”
“我考虑得很清楚。”我说,“钱买不回我女儿的尊严,也买不回我丈夫的命。”
律师张了张嘴,最后点点头。
“那……打扰了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我叫住他。
律师回头。
“你告诉她。”我一字一句,“我不需要她的钱。我只需要她,和她那些帮凶,得到应有的惩罚。”
律师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走了。
关上门,小雨跑过来。
“妈,那一百万……”
“不该要的钱,我们不能要。”我说。
小雨点点头。
“嗯。”
第二天,我去疗养院接妈妈回家。
护士帮忙收拾东西,态度特别殷勤。
“秦女士,之前那些事……真对不起,我们也是被逼的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我说。
推着妈妈走出疗养院,阳光很好。
妈妈忽然开口。
“雪薇啊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爸在天上,会为你骄傲的。”
我鼻子一酸,忍住眼泪。
“嗯。”
回到家,安顿好妈妈,我开始投简历。
虽然没了之前的工作,但我在行业里做了八年,还是有些积累的。
很快,就有几家公司联系我面试。
其中一家,规模不大,但老板很实在。
“秦女士,我看过您的作品,也听说过您的事。”老板说,“我们公司不大,但需要您这样有原则的设计师。月薪一万,您看行吗?”
一万,比之前高,但比苏雅婷许诺的一百万少得多。
但我答应了。
“行。”
“那您什么时候能上班?”
“下周。”
“好。”
从公司出来,我站在路边,看着车来车往。
手机响了。
是周启明。
“雪薇,苏雅婷的案子,有新进展了。”他说,“她交代了很多,包括之前贿赂、伪造文件的事。另外,江浩也撂了,承认是苏雅婷指使他威胁你们。”
“会判多久?”
“不好说,但肯定不短。”周启明顿了顿,“另外,锦华苑的业主们已经开始集体诉讼,要求退房和赔偿。苏雅婷名下的资产,估计都要被冻结了。”
“那些买了房的业主……怎么办?”
“政府已经介入了,会妥善处理。”周启明说,“雪薇,这件事,你做得对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对了。”周启明又说,“你丈夫当年的车祸,也重新立案调查了。有线索显示,可能跟苏雅婷有关。”
我握紧手机。
“……谢谢启明哥。”
“不用谢。老秦是我的兄弟,这是我该做的。”
挂了电话,我抬头看天。
天很蓝,云很白。
一个月后,小雨的膝盖完全好了,疤痕也淡了。
她重新回到学校,同学们不再用异样的眼光看她。
偶尔有人提起,她会说:“都过去了。”
是啊,都过去了。
苏雅婷的案子开庭那天,我没去。
赵琳去了,她发信息给我。
“苏雅婷当庭认罪了。江浩也是。判决要等下次开庭。”
我回了两个字:“谢谢。”
又过了一个月,我收到了法院的传票。
不是被告,是证人。
小雨也要去,因为她也是受害者。
开庭那天,我和小雨坐在证人席。
苏雅婷站在被告席,穿着囚服,头发白了,背也驼了。
她看见我,眼神很复杂。
有恨,有悔,有怨。
法官问话,我一五一十回答。
说到小雨被逼下跪的时候,我声音有点抖。
小雨握住我的手。
她的手很暖。
最后陈述阶段,苏雅婷站了起来。
她看着法官,又看看我。
“我认罪。”她说,“所有事,我都认。但我想说,在这个圈子里,谁的手是干净的?我只是运气不好,被抓住了而已。”
法官敲了敲法槌。
“被告,请就事论事。”
苏雅婷笑了。
“就事论事?好,那我就说。秦雪薇,你以为你赢了?不,你只是把我拉下来了而已。这个圈子,还是那个圈子,不会因为少了一个我,就变干净。”
我没说话。
她继续说:“你丈夫,你女儿,你妈,还有你……你们一家人,都被我毁了。但你知道吗?我也被毁了。我们两败俱伤,谁也没赢。”
法官再次敲法槌。
“被告,注意你的言辞!”
苏雅婷不说话了。
她坐下来,低下头。
判决结果,当庭宣判。
苏雅婷因多项罪名,被判有期徒刑十二年。
江浩被判八年。
旁听席上,有业主鼓掌。
有记者拍照。
我牵着小雨的手,走出法庭。
外面阳光刺眼。
赵琳追出来。
“雪薇,说两句吧?”
我摇摇头。
“都过去了。”
是啊,都过去了。
回家路上,小雨问我。
“妈,表姑说的那些话……你生气吗?”
“不生气。”我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说得不对。”我看着前方,“我们没有被毁。我们还在往前走。”
小雨点点头。
“嗯。”
又过了一个月,我收到了锦华苑业主代表送来的锦旗。
上面写着:“正义之师,为民除害”。
我把锦旗收起来,没挂。
不需要这些。
日子慢慢回到正轨。
我白天上班,晚上回家陪小雨和妈妈。
周末,我们会去公园散步,或者去看电影。
平淡,但踏实。
有一天,小雨放学回来,神秘兮兮地递给我一个信封。
“妈,给你的。”
我打开,里面是一张奖状。
“苏小雨同学,在‘全市中学生作文大赛’中荣获一等奖”。
作文题目是:《我的妈妈》。
我翻开作文本,看她的文字。
“我的妈妈,是一个普通的人。她没有很多钱,没有很大的权力,但她教会我一件事:做人,要有底线。底线之上,是尊严。底线之下,是深渊。妈妈说,我们可能赢不了所有人,但我们不能输给自己……”
我看着看着,眼泪掉下来。
小雨慌了。
“妈,你怎么哭了?我写错了吗?”
“没写错。”我擦掉眼泪,“写得很好。”
她笑了,眼睛亮晶晶的。
晚上,我做了几个菜,庆祝小雨获奖。
妈妈也高兴,多吃了一碗饭。
吃完饭,小雨去写作业,我陪妈妈看电视。
新闻里在播报,锦华苑项目开始拆除重建,政府兜底,业主们可以退房或者等重建。
妈妈忽然说。
“雪薇啊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爸要是还在,肯定高兴。”
我握住她的手。
“嗯。”
夜深了,小雨睡了,妈妈也睡了。
我站在阳台上,看着远处的灯火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是周启明。
“雪薇,老秦车祸的案子,有结果了。确实是人为,刹车线被剪过。嫌疑人抓到了,是苏雅婷雇的人。”
我握着手机,手指发白。
“判了吗?”
“判了。无期。”
我闭上眼睛。
眼泪无声地流下来。
五年了。
终于,真相大白了。
“谢谢你,启明哥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
挂了电话,我抬头看天。
夜空中有几颗星星,很亮。
好像爸爸的眼睛。
第二天是周末,我带小雨和妈妈去墓园。
站在爸爸的墓碑前,小雨把奖状复印件烧了。
“外公,我获奖了。妈妈教的。”
我摸着墓碑上爸爸的照片。
“爸,事情都了了。您安息吧。”
风吹过,树叶沙沙响。
好像他在回应。
从墓园出来,阳光很好。
小雨牵着我的手。
“妈,我们以后会越来越好的,对吧?”
“对。”我说。
“那……我以后想当律师。”小雨忽然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律师可以帮像我们一样的人。”她认真地说,“帮那些被欺负了,但不敢说话的人。”
我看着她,笑了。
“好。”
回到家,门铃响了。
我开门,外面站着一个陌生女人,四十多岁,穿着朴素。
“请问是秦雪薇女士吗?”
“我是。”
“我是苏雅婷的女儿,苏晓。”女人说,“可以……跟您谈谈吗?”
我愣了一下。
苏雅婷的女儿,我见过几次,但没什么交集。
听说她在国外读书,很少回来。
“请进。”
苏晓进屋,看见小雨和我妈,微微点头。
“阿姨好,小雨妹妹好。”
小雨警惕地看着她。
我妈倒是很平静。
“坐吧。”我说。
苏晓在沙发上坐下,双手交叠放在腿上,很拘谨。
“秦阿姨,我今天来……是替我妈妈道歉的。”她开口,声音有些哽咽,“她做的那些事,我都知道了。对不起……真的对不起……”
她站起来,对我,对小雨,对我妈,各鞠了一躬。
很深的一躬。
我看着她。
“你不用替她道歉。”
“不,我要道歉。”苏晓抬起头,眼睛红了,“因为我是她女儿,我没能阻止她……如果我早点知道,如果我早点回来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,眼泪掉下来。
小雨递过去一张纸巾。
苏晓接过,擦了擦眼泪。
“秦阿姨,我知道道歉没有用。但我还是想说……另外,我妈妈之前冻结的资产里,有一部分是我的。我打算拿出来,赔偿给锦华苑的业主,还有……给您和小雨妹妹的补偿。”
“我们不需要。”我说。
“我知道您不需要。”苏晓说,“但这是我该做的。我妈妈欠的债,我还不了全部,但能还一点是一点。”
她拿出一张卡,放在桌上。
“这里面有三百万,是我所有的积蓄。您收着,给小雨妹妹上学,给阿姨治病。”
我看着那张卡。
又看看苏晓。
“你妈妈知道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苏晓摇头,“我也不想让她知道。这是我自己决定的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卡你拿回去。”我说,“但如果你真想帮忙,就用这笔钱,成立一个基金,帮助那些被欺负了但没钱打官司的人。”
苏晓愣住了。
“……基金?”
“对。”我说,“你妈妈毁了很多家庭,你如果能帮到一些家庭,也算是一种补偿。”
苏晓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站起来,又鞠了一躬。
“谢谢您,秦阿姨。我会去做的。”
她走了。
小雨走过来。
“妈,她跟她妈妈不一样。”
“嗯。”我说,“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。”
又过了一个月,苏晓的基金成立了,叫“春雨法律援助基金”。
启动仪式上,她请我去了。
我没上台,坐在下面看着。
苏晓在台上说:“这个基金,是为了帮助那些在黑暗中的人,给他们一点光。也为了……赎罪。”
台下掌声雷动。
仪式结束,苏晓找到我。
“秦阿姨,基金的第一笔资助,我想给小雨妹妹学校的那个被霸凌的孩子,可以吗?”
“你决定就好。”我说。
她点点头。
“另外……我妈妈想见您一面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在监狱里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……好。”
探监那天,我一个人去的。
苏雅婷穿着囚服,坐在玻璃后面,憔悴了很多。
她拿起电话。
我也拿起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晓晓成立了基金,你知道吧?”
“知道。”
苏雅婷笑了,笑得很苦涩。
“她比我强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秦雪薇。”她看着我,“你恨我吗?”
“恨过。”我说,“但现在不恨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恨太累了。”我说,“我要往前看。”
苏雅婷低下头。
“……对不起。”
这三个字,她说得很轻,但我听见了。
“晚了。”我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抬起头,眼睛红了,“但我还是想说。对不起,对你,对小雨,对表哥……对我伤害过的所有人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我这一辈子,争强好胜,什么都要最好的。”她继续说,“结果呢?什么都没了。老公跑了,女儿恨我,自己也进来了。”
她擦了擦眼泪。
“你说得对,人在做,天在看。不是不报,时候未到。”
探监时间到了。
我放下电话,站起来。
“秦雪薇。”苏雅婷叫住我。
我回头。
“好好活着。”她说,“替我们这些烂人,好好活着。”
我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走出监狱,阳光很好。
我深吸一口气,拿出手机,给小雨打电话。
“妈,你出来了吗?”
“出来了。”
“那快点回家,我做了蛋糕!”
“好。”
挂断电话,我拦了辆车。
车开动了。
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。
城市还是那个城市。
但天,好像更蓝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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